文/吳金鵬

年終法院比較忙，既要趕案件進(jìn)度，中心工作也多了起來。

此時下午五時，卷宗堆積如山，待寫文書桌邊排隊，先不去管它了。協(xié)調(diào)會剛開過，匯總材料需要寫出，盯住電腦上冷冷字塊，我默想著布局謀篇，一任夜幕如期降臨。

點上一只香煙，在煙霧彌漫中，讓身體松懈開來。

再晚走兩個小時吧，明天雙休日，周末也不能例外了。

庭長電話追過來，說：“盡快形成材料，今天的會議材料待上報簽批后，下周就發(fā)?！薄昂玫摹?，我的眼皮直跳，只在電話里應(yīng)承著。

人到中年，是最怕麻煩的，每天踏踏實實上班，懶得操心雜七雜八的事情，一心一意辦理好案件，總有額外的中心工作交辦來，又不好意思發(fā)牢騷，只能沉默以對，然后加班完成任務(wù)。

四周靜悄悄地，電話鈴聲又響起，此時此地，不是庭長再安排工作，就準(zhǔn)是老妻來電催我歸家。拉倒吧，都什么時候了，我連電話都懶得接了。

進(jìn)入員額法官后，仿佛有一把雨刷，不緊不慢地，一下一下地，拂去了的許多生活蒙塵，過往的庸懶閑散不再有，想起這一段的工作，好像渾身充滿干勁，時刻有準(zhǔn)備向前奔跑的感覺。

四周更靜了，自己獨處一室，能聽到那半夜里遠(yuǎn)處的車流，都匯成低沉的沙沙聲息，好像有人正在沒完沒了地撕扯著封箱膠帶。時間無情地流動著，煙卷燃盡，煙霧騰升，從電腦上抬目，先喝上一杯咖啡吧，能讓大腦更清晰起來。

一邊敲字不停，一邊想著心事，好就好在我的家庭后方穩(wěn)定，并無過多拖累，依舊自信滿滿，追記的材料已經(jīng)現(xiàn)出雛形。

窗外早已一遍燈火，坐在椅子上，默默地潤色著初稿，突然雙耳嗡嗡作響，又有電話鈴聲響起，仍是老妻催歸。

“都幾點了，還不回來！” 老妻聲音里多了些不滿。

表情恍惚之中，只見電腦左下方，顯示著晚上十點，抬眼盯住那窗外，一些高高低低樓群，全隱入夜色里，那起伏連綿的大都市，好像都凝固了。

立在窗前抽煙，尋覓著燈火斕珊之處，在那夜色的浪尖，波谷里，仍有身影忙碌著，影影綽綽幾多靈魂不安者，共譜著小夜曲。追夢者心靈寄托之處，也許只在那片燈火里了。人到中年的我，案件辦不完，雜七雜八的事特多，無論是偶然發(fā)生的，還是揮之不去的，仍然讓心勁十足的我，要與時間較著勁，人在追夢途中，勁頭鼓脹得無法自制，不懼時光不居，思緒游蕩處，更無視那濃墨夜色。

又有來電催歸，便不耐煩了老妻，脫口而出“好，好，好，我馬上就回去！” 回應(yīng)口氣生硬，大聲喊出的調(diào)子竟嚇了自己一跳。

“馬上又是多久？現(xiàn)在就回，天天熬夜，不能早點休息，身體會弄垮掉的！”妻子回應(yīng)的口氣里，竟也全是抱怨。

我聲音低了下來，幾乎能聽見心跳，“回、回、回，現(xiàn)在就回，立馬就回！”手握電話的我，不由自主地生出一些嘆息。

手里一堆活，初稿還得再看一遍，算了，今天也就這樣了，關(guān)上電腦，不再潤色初稿，一切就等著明天吧，站立起身來，極其不舍地披上外衣，終于滅了燈，毅然決然地走出房門。

因為沒有人說笑走動，立于走廊上，便聽見了那寂靜的聲音，仍有辦公室亮著那燈，加班的同事各有各的周末忙碌，辦公室就是競技場，墊底的狀態(tài)最叫人絕望，業(yè)績論英雄嗎，排名永無休止，有一種內(nèi)在的動力，讓大家充滿正能量，仰視星空，身處溝渠，也要守住那突出業(yè)績，一絲絲火苗跳蕩，守衛(wèi)著內(nèi)心的寧凈，激勵著負(fù)重前行。

“蟬躁林愈靜，鳥鳴山更幽。”下樓步入前廣場，回看靜悄悄的辦公區(qū)，各層均有燈光，斑駁陸離地閃爍，星星點點璀璨著十三層大樓，一如一幅圖畫，蘊著法院人的夢想，一種神秘的火焰，燃出新時代的氣象。

不進(jìn)入狀態(tài)，員額法官就要被淘汰，入額辦案庭長也不例外，悄悄地變化著的日子，人人動力十足，要消滅舊積案，全院都在清欠賬，新使命要質(zhì)量更要效率，冷靜下來想一想，突然有所觸動，單位過去的那點事，說起來就叫人感慨，業(yè)務(wù)小天地，變化如此之大！曾經(jīng)的錢途和前途，職位與晉升，上位與不上位，都不重要了，此時人的靈魂，好像是黑色的，墨黑墨黑的，一種你爭我搶的較勁，寓象無象，無形之形，無象之象，未來已經(jīng)來臨，到底不一樣了。

踏上那歸程，在這半夜時分，一種靜謐嚴(yán)嚴(yán)實實地裹圍來，讓自信的步履，踏出輕快的夜色足音。

家中客廳燈光明亮，妻子仍坐在沙發(fā)上在等我。

脫下工裝，仍換上拖鞋，一屁股坐進(jìn)沙發(fā)里，半天不再動彈。

見我有些疲憊，妻子很是關(guān)心?！霸趺蠢玻俊?/p>

“沒有什么，案外中心工作趕急，材料出不及，今天有些疲憊！”

“那就別看電視了，早點洗漱去睡覺，明天去逛公園，與兒子一家相約好的?！?/p>

“噢，差點忘了”的確說過多次，可不嗎！又是星期天。

“可是，明天我還有事，還是你們?nèi)グ?！?/p>

“那也要早點睡，身體最要緊?！?/p>

要選對的事情做，再把事情做對，身體倒在了床上，內(nèi)心里仍在喃喃，恰在似睡與非睡之間。心想公園先就不去了。明天是周六，還有個星期天，再說吧。

第一縷曙光，給第二天的窗口鑲上一道邊，新的一天像一串念珠，就套在了手脖間。

兩只家貓早已沖入房間，紛紛立在床邊呼喊，不得不掙扎著起來，要為貓喂食，要清掃屎尿糞便，這清晨第一件事，日復(fù)一日，年復(fù)一年，我總是不敢擔(dān)撂。

有時候，努力就是一種心安理得，周六我又加一天班。

妻子剛逛街歸來，當(dāng)晚歸家的她說：與兒子討論了你這個不稱職的父親。

“哦，真的？”我敷衍著。

“說你，瞎忙沒效率，每一個星期天，都不能好好過，心情不好工作那會有效率，整天不歸家，星期天游園有親情又鍛煉，放松身心不好嗎？瞧你可憐樣，整天疲憊不堪，長久也不是個事呀。”

“那又能怎么辦，活總干不完?！?/p>

“正是活總干不完，就應(yīng)聽我的，明天公園走走，看看會咋樣，小半天時間游玩加鍛煉，一準(zhǔn)提高工作效率，別總是不相信，有張有弛心情就會好，手里更出活?！?/p>

我顧左右而言他。問起孩子們，他們一家現(xiàn)在都怎樣？

他們還有空去咖啡廳，比你會生活，大家都挺好，就是擔(dān)心你，總問爸爸幾時退休？”

“退休？那還得幾年吧！”

眼睛望向別處，心里好笑起來，心想，入額的日子剛開始，尚且割舍不下呢，退休？沒想過。

當(dāng)下，院里的確有提前退休者，也有主動辭職者，都是以前不可想象的事。人生不如意，月亮不常圓，在空前壓力下，沒有堅持下去者，各有各的選擇，時代在進(jìn)步，大環(huán)境在變，人心是導(dǎo)向，腳步會投票，濫竽充數(shù)者一定會被淘汰，不努力就沒有成就感，以往做事一如雅士吟詩，或儒家讀經(jīng)，不慌不忙，好像儒而有道，志趣不緊不慢，其實，我愛審判工作，最不可接受的，就是無所事事，當(dāng)年迷茫之際，有力無處使。入額后工作忙碌，卻大有希望，手里有了案件，忙并快樂著，爭上游加班加點，盡職盡責(zé)默默付出，正是我的選擇，一入員額深似海，有了發(fā)揮能力的機會，生存得就如此鮮活，忙又算什么呢？仍可忙里偷閑呀。

明天又是星期天，周六晚上，正是難得的一點安靜時光。

晚上，竟淅淅漓漓地下起了小雨，雨滴就在窗玻璃上，敲出了我最愛聽的聲息。站在灰蒙蒙的窗臺前，重溫往日的休閑。

歸隊辦案，工作需要做到極致，方能放出自己的光彩，多年不辦案了，必須要讓一些不信任都能變成一種信賴。

當(dāng)然，也要好好珍惜每一天，有多長時間，一家人不在一起吃個飯了，也很少去逛逛街，更談不上專門去公園走走了。

也不怪妻子怨言，入額以來，與家人在一起時的時間確實很短暫。

手里活多忙不過來時，加班加點感覺才能踏實，案件辦理總有不順的時候，能夠做到的努力，總是遠(yuǎn)遠(yuǎn)不夠。

盯住窗外雨滴，我的喉嚨開始發(fā)緊。妻子的唉聲嘆氣，就是這樣一點點地積起的，也許不是個好丈夫，總不愿意承認(rèn)虧欠家庭的，正是一種自私，家人要求一起去公園，就要珍惜在一起時機，必須要偷得半時閑，越來越深的心理壓力，弓滿弦易斷，合理安排人單純，會享受一下眼前時光心就不累，還能快活似神仙，也不算是懈怠懶散。

“明天到底能去公園嗎？”妻子又在追問，她的期盼，明顯得一如非洲人的明眸皓齒。

轉(zhuǎn)向妻子，我脫口而出“好，好，好，明天去人民公園，我負(fù)責(zé)拍照！”

妻子一臉笑意，那一種神秘的笑意里，就藏匿著美好的明天。

妻子解釋說：“一松一馳人生常識！同樣時間就有不同的內(nèi)涵。”

是的，一種生活的心境，必須要緊緊抓住，但愿當(dāng)一切都變成發(fā)黃記憶之前，不再留下遺憾。

今天準(zhǔn)時入睡吧，毅然決然躺到床上，我昏昏欲睡起來，夢里仍然念叨著：明天又是星期天，---又是星期天！